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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首歌唱遍了祖国大地
来源:《读者》2019年19期 | 作者:瞿 琮 | 发布时间: 2023-05-23 | 31490 次浏览 | 分享到:

  

  《我爱你,中国》的歌词发表于1979年的国庆节前,这天,电影《海外赤子》在全国公映。我在为歌曲《我爱你,中国》作词的时候,正担任广州军区政治部战士歌舞团创作员,而这首歌的作曲者为郑秋枫,时任广州军区政治部战士歌舞团创编室主任,这首歌的首唱者为中央音乐学院的叶佩英教授。

  

  《我爱你,中国》的歌词最早构思于1972年。小的时候,我从父亲瞿道宗(著名水利专家)那里,学会了一首英文歌——《美丽的美国》。20世纪50年代,大姐瞿玲教我唱苏联歌曲《祖国进行曲》。后来,由于专门从事文学创作,我有机会读了《我的法兰西》《我爱秘鲁》及《爱老挝》等诗歌。我告诉自己:一定要写一首歌颂中国的歌。

  

  1976年前后,我完成了《我爱你,中国》的初稿。年轻时的我非常勤奋,每天都写一首诗或一首词,写好后就压在一沓稿纸之下,等待发表。终于等来了机会。1978年早春,我读了电影文学剧本《海外赤子》。此前,我的夫人彭素被派去广西的文化系统担任军代表,认识了一位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后分配到广西电影制片厂的编剧——胡冰。那年,我的作品《颂歌献给毛主席》和《颂歌一曲唱韶山》被《战地新歌》刊载,全国传唱。胡冰写了一个电影文学剧本——《海外赤子》,定位为和《音乐之声》类似的音乐故事片。胡冰通过我的夫人彭素找到我。于是,我有机会为电影写了10首歌曲:《月光摇篮曲》《我的根啊,在中国》《祖国之恋》《思乡曲》《高飞的海燕》《我爱你,中国》《生活是这样美好》《为什么山林这样寂静》《啊,春来了》《飞向明天》。另外9首都是根据剧情创作的,只有《我爱你,中国》一首是为剧中人(陈冲饰演的黄思华)选取的自己的成品。后来,电影采用了其中的8首歌词,这些歌面世后都广为传唱。

  

  《我爱你,中国》在送审的过程中,还有一点小波折。珠江电影制片厂的一位制片人提出“我爱你,中国”的表述不妥:“中国”是第三人称,难道你不是中国人吗?应该是“我爱你,祖国”。又有一位摄影师提出,由于镜头的需要,希望将歌词的第一段和第二段对调。我权衡利弊,做了妥协:歌词的第一段,先唱写意的“春天蓬勃的秧苗”和“秋日金黄的硕果”,以及“青松气质”和“红梅品格”;歌词的第二段再唱写实的“碧波滚滚的南海”和“白雪飘飘的北国”,以及“森林无边”和“群山巍峨”。我以为,两段文字调换,虽不符合先实后虚的文法,却也无伤大雅。对于歌名,我坚持不改,我就是要喊一声祖国母亲的名字:中国!

  

  影片上映后,歌词《我爱你,中国》再未改动一字,至今已传唱了40年。我记得《海外赤子》整部电影的作词费是80元,我写了10首歌词,采用了8首,平均下来,每首的稿酬是10元钱。显而易见,对我来说,精神层面的收获更多。

  

  《我爱你,中国》经谱曲后传唱,获奖无数,在1984年,还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(亚洲)歌曲集。

  

  诗无达诂,倘若一定要说出《我爱你,中国》每一句歌词的出处,难免牵强附会,但似乎也有来处。第一,百灵鸟。儿时,在旷野,一只百灵鸟呖呖鸣叫着钻入云霄,母亲会说:“听,听,百灵鸟!”百灵鸟与云雀,是两种不同的鸟儿:云雀会扇着翅膀,悬停在半空歌唱;百灵鸟一飞冲天,掠空而过,已经飞远了,可它的叫声还不绝于耳。第二,蓝天。1949年10月14日,那年我5岁,家住广州西关昌华大街8号。响了一夜的炮后,轰隆一声,国民党的军队炸了海珠桥。清早,我出门上街,仰望朗朗晴空。珠江边,广州最高的楼宇——爱群大厦,从楼顶瀑布一般地泻下一幅巨大的标语:“中国人民站起来了”;阳光下,一队又一队的解放军,唱着“解放区的天,是明朗的天”。明朗的天,是我对童年永远的记忆,是我的初心。第三,青松气质、红梅品格。这两个比喻,代表着我极力推崇的中华民族的人文精神。此前,在我写的《颂歌献给毛主席》中,就有“红梅傲雪报新春,高山松柏万年青”的句子。第四,碧波滚滚的南海。1962年,我以全科满分的成绩高中毕业,响应祖国的召唤,投笔从戎。我来到南海上的一个小岛(横琴岛)当兵。我们的连队,后来被国防部授予“南海前哨钢八连”的称号。从哨长到炮兵排长,一直到21岁时调入广州军区政治部文化部担任专业作家,我生命中最宝贵的青春岁月,就是在碧波滚滚的南海边度过的。1974年,我又参加了西沙群岛自卫反击战及解放岛屿的行动。第五,白雪飘飘的北国。1945年11月14日,我出生后的第二年冬天,在重庆,《新民报·晚刊》发表了毛泽东作于1936年的《沁园春·雪》;不久,在国民政府任职的父亲瞿道宗便托人找来印刷版的毛泽东的手迹,镶框挂于中堂。我3岁刚过,就由母亲张熙瑞口授,背诵“北国风光,千里冰封,万里雪飘”。其豪情壮志,在我的血脉里流淌。第六,家乡的小河。在我的精神世界里,从梦中流过的江河有3处:一是我的出生地四川广安的渠江,二是我的启蒙之地——广州西关培正小学所在的荔枝湾,还有我青少年时代多次游泳横渡的长江。

  

  歌词《我爱你,中国》的成功创作,更多的是幸运。一个词作家,最大的幸运是遇到一个好的作曲家。我这一辈子,有幸遇到了郑秋枫、施光南,还有赵季平、瞿希贤、谷建芬、傅庚辰等,他们都是我生命中的贵人。

  

  当然,作为词作家,我的努力及坚持不懈,更是不可或缺的。你可知一首经典歌词是如何得来的吗?我们不讲语文,只谈算术:一个中等水平的词人(譬如我),一辈子要写多少作品,才能成就一首所谓的经典作品?一般来说,我写了10首歌词,最多能有一首得以谱曲。谱了曲的10首歌词,最多能有一首得以演唱。唱了的10首歌词,最多能有一首得以流传。流传了的10首歌词,最多能有一首成为金曲。最要命的是,我自以为是金曲的10首歌,经过至少30年的汰选(政治的、地域的、美学的),最多能有一首侥幸成为“推荐歌曲”。

  

  据此,从理论上来说,至少要写够10万首歌词,才有可能产生一首所谓的“推荐歌曲”(它当然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经典作品)。除非幸运,许多人终其一生,几无可能有此机缘。因此,对我来说,《我爱你,中国》是不可复制的。

  

  文章来源:繁星若尘摘自《羊城晚报》2019年7月31日,李 晨图